冯文雍郑重开口:“单从定海县呈报上来的尸格、证人供词、以及陈四杰的呈文来看, 案卷本身并无明显纰漏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:“不过,这桩案子当时呈报到按察使司时,因为涉及到朝廷命官, 还是查赈委员, 下官本有意派人下去复核, 可当时巡抚衙门那边恰好也调阅了此案卷宗。洪大人先批了‘准予结案’的手令,下官这才依令核准。”
段臣纲问:“巡抚洪德广?”
“是, ”冯文雍低声回话道,“下官虽握有全省刑案复核大权,但洪大人兼有‘综理刑名’的权利。洪大人的手令既然先一步到了,下官若再派人下去复核, 便是明摆着与巡抚衙门对着干。”
他苦笑一声:“两位大人在京中为官, 不了解我等外放的难处。巡抚总揽一省军政, 下官名为三品按察使, 实则连这按察使司的衙门朝哪边开,都要看巡抚大人的脸色。尤其洪大人的座师乃是刑部尚书李麒,即便下官有心复核此案,碍于各方势力牵绊, 也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。如今想来, 卢大人的案子, 下官虽没有直接责任,但如此草率的盖章定案, 此乃下官的失职和无能。下官不敢推诿, 更不敢求圣上宽宥。”
沈青羽没有说话,只端起茶盏喝了两口,段臣纲也默不作声地端详着他, 一手叩击膝头。
冯文雍喟然长叹一声,将姿态放得愈加卑微:“此番两位钦差亲临浙江彻查此案,下官心中既惶恐又欣慰。下官自知罪责难逃,可又高兴含冤受屈的人能有人替他们主持公道。两位大人若要提审陈四杰,下官这就去安排,按察使司随时恭候钦差驾临。”
身为一省司法的最高长官,冯文雍这番言辞可谓恳切。
沈青羽放下茶盏,徐徐道:“提审陈四杰一事暂且不急,他人既然关在狱中,左右跑不了。你先将卢明昌一案的具体卷宗调出来给我——从定海县初验的尸格,到宁波府复核的呈文,再到你按察使司批复的原件,以及你说得洪巡抚的手令,一份都不许少。”
冯文雍应声上前,双手接过那摞卷宗,当场逐一清点核对。
他将定海县初验的尸格、宁波府复核的呈文、按察使司批复的原件依次排开,连洪德广那纸批着“准予结案”的手令也一齐奉上。
沈青羽将那纸手令展开,目光在“准予结案”四个字上停了一瞬,又在手令下方的巡抚私印处多看了几眼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将所有东西并手令一同转给身侧的段臣纲。
段臣纲没看卷宗,视线直接投在手令上,他的手指碾了碾巡抚私印,仿佛在确认那章子不是新盖上去的。
随后他将所有东西递给尹嗣。
“洪德广任巡抚四年,你在此任按察使五年,你二人共事时间不短,”段臣纲的手在案上无节奏地敲着,他冷冷问,“依你之见,洪德广是怎样的人?”
冯文雍微微一愣,显然没想到这位同知大人会忽然从卷宗转到人事。
他沉吟片刻,措辞谨慎地答道:“洪大人勤勉政务,御下有方,官声一向不错。”
听他这样回答,段臣纲毫不掩饰地嗤笑了声。
阿洲也疑惑重重地望向冯文雍。
“冯大人对洪巡抚的评价很高。”沈青羽云淡风轻地开口,“既然如此,你觉得这位‘官声不错’的洪巡抚,为何独独在卢明昌一案上,另批一道手令给你?”
她平静的目光落在冯文雍的脸上。
冯文雍不慌不忙道:“沈大人有所不知,陈四杰虽只是个七品知县,但他与洪巡抚之间,有一层极隐秘的牵连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些声音:“陈四杰的续弦洪氏,是洪巡抚一位远房族叔的女儿。论亲疏,这门亲戚隔了不止一房。但陈四杰这几年在定海县任上之所以能坐得稳当,考评连年优等,靠的便是这层远亲的荫庇。”
“哦?”沈青羽道,“竟还有这层关系。”
冯文雍道:“是。陈四杰为人高调,恨不得将此事扯得人尽皆知,所以在浙江官场上,几乎人人都知道他与巡抚衙门沾亲,便是下官也不敢轻易为难他。”
段臣纲听到此处,冷冷插了句:“一句‘不敢为难’,冯大人就想将自己从此案中摘出来?”
冯文雍面色微僵,连忙转向段臣纲,拱手道:“下官不敢。下官自知失职,今日将此事和盘托出,也是想戴罪立功,望两位钦差大人明察。”
沈青羽没有接他的话,她的目光从冯文雍脸上收回,重新落回案上那摞卷宗。她没有再追问,也没有出言安抚,而是将定海县初验的尸格从卷宗里单独抽出来,一页一页慢慢翻着。
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,每翻一页,冯文雍的肩背就绷紧一分。
“冯大人说陈四杰为人高调,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巡抚衙门沾亲。”沈青羽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,指尖点在尸格上“自缢”二字的旁边,忽然开口,“那卢明昌呢?他来定海县查赈,难道不知道陈四杰与洪巡抚的关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