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珞欢没接话,也没动,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。
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。
阮丛被这目光看得有些无措,心里那点坚持忽然就瓦解了。她很少见蒋珞欢真的生气,上一次大概还是在医院初遇时。
此刻的蒋珞欢,虽然沉默,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低气压,让她莫名地……有点心虚,又有点说不清的悸动。
她垂下眼睫,用右手拉住左侧卫衣的下摆,将左胳膊从袖子里慢慢褪了出来。肩膀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,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,耳根无法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。
左肩上方,靠近锁骨的位置,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,边缘有些红肿,还透着细小的血点。
蒋珞欢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油,拧开盖子,倒了一些在自己掌心,搓了搓。
然后,她将温热的手掌按在了那片淤青上。
力道一点也不温柔。
药油渗入皮肤,混合着掌心的温度,带来一阵刺痛感。
阮丛身体猛地一僵,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疼吗?”蒋珞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阮丛咬着牙,“不疼。”
话音未落,肩上的力道骤然加重,在那片淤伤上用力揉按下去。
阮丛疼得眼前一黑,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,但她固执地重复:“不疼。”
她知道蒋珞欢生气了。
可她不明白蒋珞欢为什么生气,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她解气。
“这么能忍?”蒋珞欢轻轻哼了一声,指腹仍按在那片淤青上,“为什么要忍着?”
阮丛的睫毛颤了颤,“因为……你好像在生气。”
蒋珞欢抬起眼,看向阮丛的侧脸,看进她低垂的、显得格外温顺的眼里。
“是吗?”蒋珞欢再次开口,“那阮书记平时……都这么哄人的?”
“不是的。”阮丛似乎犹豫了一下,才继续低声说,“分人。”
分人。
蒋珞欢的手,在空中停顿了一瞬。
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。
然而,就在下一秒,阮丛肩头那股力道,突然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极其轻柔的触感。
蒋珞欢的掌心依旧覆盖在伤处,但动作放缓、放轻,指腹带着药油,缓慢地打圈、揉开。
那力道恰到好处。
突如其来,让她无所适从。
阮丛的心,就像坐上了一架失控的秋千,在刚才被重重推向疼痛的顶点后,又猛地被这股温柔的力道接住,放回了地面。
一下悬空,一下落地。
她僵硬地坐在那里,任由蒋珞欢动作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温柔。
“所以……”阮丛一边小心地将褪下的衣袖重新穿好,一边抬起眼,看向背对着她正在拧紧瓶盖的蒋珞欢问,“你为什么生气?”
蒋珞欢将药瓶放回处置台,转回过身,目光重新落在阮丛脸上。
“邱建军拿着掸子冲上来的时候,”她一字一句地问,“你为什么不躲?为什么不往后退?哪怕只是侧开一步?”
阮丛愣了愣,“我……”
“以你的身份,你的工作性质,”蒋珞欢打断她,“我没指望你能还手,更不赞成你跟他硬碰硬。但最基本的规避危险,保护自己,这很难吗?你就站在那里,生生挨那一下?阮丛,你是觉得自己的肩膀是铁打的,还是觉得……”
还是觉得,我会永远来得及挡在你前面?
她的话戛然而止,别开脸,深吸了一口气,后面的话就没有说出口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阮丛低下头,很轻地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,”蒋珞欢转回脸,继续说,“我给你上药,疼了就要告诉我,这跟我生不生气没关系,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找了个理由,“是治疗效果的需要。”
“嗯。”阮丛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看向她,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讨好,“我刚才……是想让你消气。要是还没消气的话……”语气中带着一点点得意说,“还可以……我身体好得很,不怕疼。”
蒋珞欢彻底没了脾气。
她看着阮丛那张诚恳的脸,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,像被针戳破的气球,噗地一下,消散了大半,只剩下满满的无奈,和一丝……心尖被轻轻挠了一下的悸动。
“……还有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目光飘向门口的方向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“嗯?”阮丛专注地看着她,等待下文。
蒋珞欢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摇了摇头,“……没了。”
说着,她转身,走向水槽去洗手,水流声掩盖了刹那的恍神。
这时,李森处理完邱晴的伤口,一边摘手套一边走进处置室,冲着阮丛笑道:“阮大书记,您看,我这班也加了,伤也处理了,现在总能放我下班了吧?家里灶上还煨着汤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