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瞬,掌心血痂被簪身硌开,一点鲜血重新渗出,沿着掌纹流进凤尾细小的雕刻裏。红玉本就如血,竟一时分不出哪裏是玉,哪裏是真血。
重鋆低头看了很久。直到长廊外传来脚步。一步,一步。
他的身体骤然僵住---这脚步,他听了十几年,根本不必抬头。
他迅速将凤簪放回盒内,阖上,左手收入袖中。下一刻,他已重新坐直。彷佛方才那个握着一件迟了多年的生辰礼出神的人,从来不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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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桑还没走到门口,便先闻到浓重的药味。
不是神殿平日焚的檀香,而是草根、矿粉、陈年木简、兽骨与药液混在一起的苦涩气息。门没有关。她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。
重鋆背对着她,案上几乎看不见空处---龟甲,兽骨,黑檀木片,泛黄帛书,不同年代的竹简,还有一迭又一迭他亲手拓下来的古文字。
整座东偏殿简直像被他硬生生翻过了一遍。
华桑倚着门框,“大神官这是准备把伏羲氏祖坟也刨了?”
重鋆手中笔尖停了一下,很轻,没有立即回头。
华桑目光往旁边一扫---三只冷掉的茶盏,一碗根本没动过的粟羹。眉头慢慢皱起,“重鋆。”
他终于转身。
两人视线撞上的那一刻,华桑胸口猛地一缩他瘦了。
其实并不十分明显,可她就是看得出来。眼下浮着极淡的青色,原本清润如玉的眉眼被连日未眠压得更深,下颌也瘦出一道比以往更清晰的线。
他依旧清雅出尘,依旧是那个一身白衣便能让人想到月色的人。可此刻属于大神官的从容,明显薄了。
而他看见她时,眼裏分明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一下。惊喜,庆幸,还有一点几乎藏不住的酸楚。只是下一瞬,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他站起身,整理袍袖,垂下眼,“陛下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华桑心裏原本已被山风吹散一半的火,一下又窜了起来,“你再叫一次。”
重鋆抬眼,“什么?”
“再叫一次陛下。”
“这裏是神殿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君臣有---”
“重鋆”她打断,眼光看到什么顿了一下,原本唇边那点似笑非笑也慢慢消失。
她看见他的左手---袖口底下隐隐有血,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重鋆下意识往袖裏收。华桑眼神立即沉下。两人静了几息。
华桑盯着他,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穿上这身衣服,就什么都可以不说?”
重鋆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“臣没有。”
华桑眼尾一挑,“还臣?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她转身便走。
原本这一趟,就是她好不容易才再次鼓起的勇气。若他仍只肯用那张大神官的脸看她,那她今日就不该来。
然而才踏出一步,腕上一紧,整个人被猛地拉住。
重鋆抓住她,抓得很重,重得完全不像平日那个连碰她一下都要克制半天的人。
华桑没有回头,只低头看着扣在自己腕上的手,“大神官越矩了。”
这句话,是故意的。
重鋆手指果然狠狠一僵---那是她受封女王后,两人第一次真正衝突时,曾经拿来回敬他的话。也是两人之间一道谁都不愿再碰的伤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放。反而扣得更紧,“是。”声音已经哑了,“我越矩。”
华桑一怔。下一刻,身后的人往前一步,弯身额头抵在她髮间。
身体靠得极近,没有真正抱她,却近得她可以清楚感觉到他的呼吸---温热,带着淡淡药草苦气,也带着一种压抑太久、终于藏不住的颤抖。
“妳想罚便罚。”重鋆低声道,“但不要再走。”
华桑心口猛地一缩。因为她知道,这一句不是只有现在。
“我已经看过妳走掉一次。”重鋆的声音低得发颤,“桑儿,一次就够了。”
华桑眼眶突然发热,嘴上仍硬,“你不是最会叫我自重?”
重鋆闭上眼,“别说了。”
“不是守礼的大神官吗?”
“华桑。”
“祭坛之地,请---”
“我说别说了!”声音骤然拔高。
整座偏殿瞬间安静。
连华桑都愣住。重鋆从来没有这样吼过她。五岁没有,十七岁没有,她受封女王之后更没有。
重鋆自己也僵住。下一瞬,那层维持太久的冷静像被人从中间狠狠敲碎。
“我知道。”声音开始发颤,“我知道那日是我说的。每一个字,我都记得。妳哭成那样,我还让妳自重。”他眼眶一点点红起,“我知道。我每日都记得。”
华桑没有动。
重鋆终于鬆开她的手腕---却不是让她走。只是抬手紧紧按住自己额角,像一时